看到“绑架”一词,也许有人会不以为然,说软件商提供技术服务而已,设计院岂能被软件商绑架?其实这并非危言耸听,过去十年,主流设计软件费用上涨迅猛,而设计行业收费标准却停滞不前,全行业利润率大幅下降。此种巨大反差揭示出一个尴尬事实,即信息化、数字化、智能化给设计院带来的效率提升,可能并不足以实现利润增长,现金流反而被各种软件商无情蚕食。
一、软件繁多,乱花渐欲迷人眼
设计院工作流程涵盖工程前期方案、施工图纸、项目交付等全过程,与之相对应,设计院涉猎的工程软件种类异常繁多,按主要功能可分为绘图设计、建筑信息模型、可视化表达、分析计算、协同管理等类别。
绘图设计软件是设计院最常用的工具,用于根据前期方案绘制二维图纸,含建筑的平面、立面、剖面图以及施工详图等。二维图纸是设计院最传统的产品表达载体,即使在数字化技术发展迅猛之当下,也仍将长期存在。
建筑信息模型软件用于工程建设全生命周期,设计院借之实现全专业协同,将建筑、结构、给排水、暖通、电气等专业集成至同一个模型中,模型中墙体、管道均附带材料、厂家、价格等工程信息,为后期成本核算、项目运维提供数据支持。
可视化表达软件将专业图纸模型转化为图像动画,用于方案汇报和客户沟通。以静态渲染生成建筑效果图,以动态漫游构建虚拟现实场景,让观看者获得沉浸式空间体验。
分析计算软件用于确保建筑安全和经济。例如通过结构受力分析,计算建筑在各种荷载作用下的内力、位移和稳定性,确保结构安全,并优化配筋;通过给排水管网计算、电力负荷计算、电气照度计算等,确保设备系统设计合理。
协同管理软件用于保障项目的有序进行,以实现项目协同为目标,为整个设计团队提供云端或服务器端的共享工作空间,使团队成员可以便捷访问最新图纸、发布任务、跟踪修改意见、进行在线校审,实现设计过程的数字化管理。
二、软件绑架,蚊子腹内刳脂油
在数字化转型的浪潮中,工程软件对于设计院而言,已经从简单绘图工具演变成了核心生产装备,不可一日或缺。软件商掌握着工程软件核心算法,定义着设计院智力劳动成果交付格式,存储着设计院积累的海量工程数据。于是乎,设计院悄然从技术集成者沦为技术附庸。这种绑架既体现在高昂软件费用上,还附着于技术架构、数据安全等各个维度。
一是通过格式锁定,形成数据牢笼。当设计院数十年来积累的知识成果均以若干文件后缀格式存储,设计院便失去了博弈中的对等地位。软件动辄升级换版,费用逐年递增、水涨船高,付费模式从永久授权演变为年度收费,设计院惨遭终生收割。面对此种强迫交易,设计院也只能忍气吞声,因为转换格式意味着海量数据资产面临兼容性风险。如果说数据格式是牢笼,那么设计院就是牢笼中的囚徒。
二是通过放水养鱼,遏制自主研发。一些软件商凭借盗版开路策略培育市场,先放任盗版占领市场以击垮同行竞争对手,并遏制设计院在工程软件方面的创新欲望。很多设计院享受了免费使用盗版工程软件的红利,甚至还在盗版软件平台上组织二次开发,貌似提高了工作效率和质量。殊不知,这种温水煮青蛙的状态,使头部设计院错过工程软件开发的黄金时期,错失从单纯“工程技术服务商”向“工程技术与软件综合提供商”跨越的宝贵历史机遇。 三是通过软件维权,达成城下之盟。一些软件商在完成盗版软件布局后,悄然从软件后台及其他信息渠道收集盗版证据。万事俱备后,选择合适时机,立刻高举正版化大旗,对设计院实施精准打击。律师函如雪片飞向设计院,无论国企设计院亦或私企设计院,都无法置之不理。为了避免陷入知识产权官司,为了规避数据风险,设计院不得不息事宁人,最终支付高昂费用以求和解。不良软件商的策略之所以屡试不爽,主要是利用设计院对特定软件的高度依赖,因其核心业务能力被深度绑定,丧失了议价能力。
三、破茧成蝶,绝知此事要躬行
面对不良软件商的多维度系统性绑架,设计院若仅停留在抱怨层面,将永远困于囚徒窘境。要想挣脱束缚,必须推动软件研发,以降低外部软件依赖;必须拒绝盗版,以净化内部软件空间;必须完善数据管理,把数据资产牢牢握在手中;必须发挥行业协同作用,形成集体合力。
一是以软件研发为突破,拓展工程市场经营链条。设计院应对软件绑架的首要任务,是打破对软件商的核心技术依赖。头部设计院应该构建强大的IT部门,根据所在工程行业领域的需要开展自主研发。这并不是要求IT部门面面俱到,而是要集中力量开发易被不良软件商拿捏的核心软件。首先,要立足设计院内部需求,开发分析计算、建模仿真等高附加值工程软件,提高内部工作效率和核心技术竞争力,开发原则是尽量简单、接地气,避免功能冗余、华而不实。其次,要着眼未来,以工程交付物数字孪生体为基础,开发竣工项目运维软件并投入使用,结束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粗放式经营模式,结束手停口停的尴尬状态,逐步实现工程竣工与项目运维的无缝对接,以获得稳定的现金流。
二是以拒绝盗版为抓手,提升全员知识产权意识。要想拒绝软件绑架,就要从拒绝盗版软件做起,身正不怕影子斜。首先,所有办公电脑均由IT部门统一配置,禁止员工个人私自下载任何软件。在公司内部发布正版软件清单,规范员工的软件使用行为。其次,针对全员开展知识产权培训,提升软件版权意识,使员工明确知晓软件侵权风险,杜绝侥幸心理。再次,在与工程或产学研合作相关方的委托合同中,明确约定不得在合同履行过程中使用盗版软件,否则由其承担软件侵权的一切后果。
三是以数据管理为基础,保护企业工程数据资产。历史工程数据是设计院在数字时代的核心资产,要把数据管理作为企业提质增效的重要抓手。首先,要对工程项目设计图纸、计算书、BIM模型等数据进行清洗沉淀,形成可检索复用的内部知识资产。对于核心设计成果,要定期将特定格式文件批量转换为开放格式进行备份,应对软件商潜在的倒闭风险。其次,在云服务采购合同中必须明确数据所有权归属,要求供货商承诺不得将设计数据用于模型训练等商业场景,并保证数据迁移的便利性。
四是以行业协同为底气,打破软件寡头市场垄断。无论何种软件,只要形成一家独大之局面,对用户而言即为灾难。要充分发挥行业协同作用,培育若干软件商同台竞技之良好生态,消除软件寡头垄断。单个设计院力量悬殊,可联合多家设计院组成软件采购联盟,开展集体行动。首先,软件采购联盟与软件商进行谈判,争取更有利的授权条款。集体采购不仅能大幅降价,更重要的是以采购量换条件,要求软件商开放数据接口、提供本地化定制服务、承诺工程数据安全。其次,软件采购联盟牵头制定行业数据标准,并推动其在工程项目中的应用。积极采用国际开放标准作为数据交换中间格式,优先选择支持开放数据标准和接口的软件,确保模型数据能够跨平台流转,避免被特定格式锁定。再次,针对不良软件商歧视性定价、强制搭售等垄断行为,由软件采购联盟向市场监管总局举报,援引滥用市场支配地位的法律条款进行维权。借助政府相关部门的力量,保护自身合法权益,并争取正版化专项补贴和政策支持。
总而言之,设计院应对软件绑架的过程,本质上是一场深刻的自我救赎。设计院作为人脑加电脑的技术密集型企业,要从长远出发,把软件开发和数据管理作为技术能力建设的重中之重,勇敢走出低端技术集成者的舒适区,向软件开发者和数据掌控者的角色迈进。这既需要企业层面的持久战略定力和巨量资源投入,也需要行业层面的协同行动。可以预见,在本轮勘察设计企业大洗牌的时代背景下,只有兼具强大工程设计能力、软件开发能力、数据管理能力的设计院,才能从容应对市场的优胜劣汰,并且做大做强。
本文作者杜山,来自外部投稿。